徐迅雷:生命中的抑郁之重
2017-02-22 10: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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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的抑郁之重

徐迅雷

作为一名媒体人,浏览各种新闻式每日必做的工作。每每看到有人因罹患抑郁症自杀的消息,总会感到格外心痛。“失守抑郁症”,是一个普遍存在的社会困局。世界卫生组织统计,全球每年因抑郁症自杀死亡的人数高达100万,抑郁症目前已成为世界第四大疾患,而到2020年,它很可能成为仅次于心脏病的第二大致命疾病。早在2012年10月10日“世界精神卫生日”,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就抑郁症问题发表致辞称,“全球抑郁症患者达3.5亿人,每年约有100万人因此自杀”。严重的问题是,普通人、甚至心理咨询专家对各种抑郁症的认识极度不足。这里,我希望通过自身观察到的几个案例,来谈一谈我对于抑郁症的一点粗浅认识。

史学奇才的陨落

这是2016年2月23日,南方的梅花正闹,北国的气候尚冷。从楼上飞跃而下,林嘉文的生命从此永远是从17岁走向18岁。

林嘉文,1998年出生于西安的一个知识分子家庭,是西安中学高三26班学生。他深喜宋史与西夏学。已出版史学著作两部:《当道家统治中国:道家思想的政治实践与汉帝国的迅速崛起》,2014年6月由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忧乐为天下:范仲淹与庆历新政》,2016年1月由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版。两书合计70余万字,尤其是第二部,是完全符合学术规范、言必有据的史学专著;作者博览群书,引证大量古籍今著,提出自己的学术看法。著名历史学家李裕民教授盛赞他为“新中国成立后如此年龄著书写宋史的第一人”。

此前媒体报道林嘉文出书、史学成就斐然之时,我就关注他了。我绝对想不到他就这样辞别了人世。

报道说,林嘉文患抑郁症有段时间了,家人称已有半年多,一直是靠吃药控制。“2月23日晚8点,他吃过药后在家完成作业;夜里11点左右给其中一位平常接触较多的老师发了封邮件;24日晚上该老师试图联系他时,从林嘉文家长处得到林嘉文跳楼身亡的消息”。

林嘉文生前所用的微信名是“吸濡之鱼在江湖”,内容基本都与历史有关,有报道认为,有的微信信息,仿佛暗示了他曾因抑郁症副作用和对自身价值的困惑倍感煎熬。2015年12月4日的内容:“说明书上写药的副作用是增重,结果我吃了后的副作用是每天全身又疼又困……”事实上,治疗抑郁症的药品副作用比较复杂,“又疼又困”是其一。2016年1月26日晚他发的一条微信:“越发不明白自己这么拼是为什么,如果说是为自己,那只能说是为拼而拼。”

年轻学子的抑郁症,往往有明显的痕迹可循,往往呈现在字里行间,有的只是自己写了并不示人,所以家长反而“蒙在鼓里”。比如林嘉文这样带有抑郁情绪的文字:“快年底的时候交了‘齐清定’稿,今年1月又为《中华好故事》的事去杭州,看着我们学校三个选手在录制现场的志得意满,并最终赢得冠军,我真为那股少年英气感到高兴。但是另一方面,从他们身上我好像看到了我的过去,我也曾在年少轻狂的时光里贪恋过这种张扬外向而为我换得的诸多溢美,曾陶醉于在别人面前滔滔不绝、纵论古今……”

抑郁症最根子里的原因是基因缺陷;病理是大脑神经递质出了生理性的问题;典型表现是无趣、无欲、无望、无力、无能、无助、无价值感,重症抑郁症患者时常觉得生不如死;不仅情绪低落、主观活动减少,而且有显著的不肯与外人说的“病耻感”。在林嘉文的身上,这些都表现得很明显,他说:“自打上了初中,我渐渐沉默,变得难以因别人的夸奖而获得欣悦的感觉,甚至会为自己出了书而感到焦虑,害怕曝光。随着知识的积累,我反而越发认识到自己的无知,我无法伪饰自己,在被谬赞时感受不到心安理得。那段日子里灰心的样子看似高傲,其实本质上是一种偏向于消极、压抑的冷静,一如苏舜钦的诗,‘青云失路初心远,白雪盈簪壮志闲’,看似有淡然的豁达,背后何尝没有失望与苦闷……”

一个年仅18岁就出版了两部学术著作的高中生,其自杀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足以令人惋惜的事。而对于导致他自杀的诱因——抑郁症,则最不应该被其“史学奇才”的光环和公众的惋惜之情所遮蔽。

艰难的“渡过”

患了重症抑郁症,如果不治疗,或治疗不对头,后果必然很严重。

知识界人士中,成功战胜重症抑郁症的张进先生,是财新传媒常务副主编、《中国改革》执行总编辑,他从自杀的悬崖边上成功地把自己拉回来,之后把自己的经历写成了一本书——《渡过:抑郁症治愈笔记》,不久前我刚读过,深为感佩。他得的是“双相情感障碍抑郁症”,走过了“三部曲”:罹患未治疗,不正确的治疗,更换医生后得到精准的诊断和治疗从而治愈。

张进说,魔鬼脚步的悄无声息,不知不觉中,工作能力在下降。对什么事情都不感兴趣,记忆力下降,反应不敏捷,处理问题也不那么决断;“抑郁症最痛苦和可怕的,是动力的缺失,能力的下降,这会让你觉得自己没有了存在的价值”。接下来“是一个不得不正视疾病、承认疾病、处理疾病的痛苦过程。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你必须接受自己是一个病人,而且是精神病人”。

前面长达半年的病程,关键原因就是误诊。因为诊断错误,致使治疗方向错误,白白耽误了半年的时间,承受了半年的痛苦。抑郁症是一种非常特异、非常复杂而微妙的疾病,很难把握,当然要允许医生犯错误;但一个事实是,相对于数量极其庞大的抑郁症群体,专科医生,尤其是高水平的,实在是太少太少了。不知道林嘉文的诊疗情况如何。

   对于张进来说,直到第二个医生“站在误诊的肩膀上”,确诊他是“双相情感障碍抑郁相急性发作”,才吃对了药,从炼狱逃回了地面。医生使用的是联合用药法,下药很猛,第一次就给开了六种药,同时服用,每天服药多达16粒。副作用很强烈,从张进的描述看,远比林嘉文的“又疼又困”厉害。

   重症抑郁症患者,反复出现的念头就是“自杀”。想到自杀,甚至会有一种放松的、温馨的解脱感,可怕就可怕在这里。对于这个“死缠烂打”的念头,张进做得很好。“即使在最痛苦的时候,理智仍然告诉我,不能自杀。因为责任还在,没有理由、没有资格去死。”他说,“好在抑郁症患者即使能力缺失,理智并不受影响。那时,我能够做到的,就是用理智提醒自己,不要让自己具备自杀的条件。比如,等电梯的时候,我会有意识地让自己离开窗口,以防某个时刻突然冲动一跃而下。”

在整个煎熬全程中,患者本人和家属亲人,最重要的是努力不让环境具备自杀的条件。张进尽管没有信心、看不到希望,但他还是以“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坚持做到几件事:一,不自杀;二,按医嘱吃药,一粒都不少;三,努力多吃一口饭,增强抵抗力;四如果体力允许,哪怕多走一步路也行。最终,张进从医学科学中建立信心,除了坚持,还是坚持,从而挺了过来,承受住了生命中那抑郁之重;挺过来就恢复如常了,就是个正常人了。我感到非常遗憾的是,林嘉文一定没有读过《渡过:抑郁症治愈笔记》一书,否则,他很可能会像张进一样,走出自杀的“快感魔爪”。

“我是一个差妈妈”

2016年4月28日,两个沉重的新闻,刺入耳目:在沈阳,一位31岁的妈妈因产后患抑郁症,在头一天抱着3岁女儿从19楼纵身跳下,母女俩当场殒命(《沈阳晚报》报道);在武汉,一位妈妈花了4年时间让耳聋女儿说话,却在入学幼儿园的第1天将女儿杀害,自己割腕自杀未遂——病历显示,这位母亲从2014年起就患上了抑郁症(《楚天都市报》报道)。

那位31岁的妈妈生完孩子后,“情绪一直都不好,平时家里人也总是留心看着,没想到还是出了意外”。其实不仅仅是“情绪不好”的问题,而是严重的产后抑郁症,“家人留心看着”而不去进行积极的治疗,这就是严重的犯错了。

专家告诉我们:女性一生中有几个阶段最容易得抑郁症。产后的几天,通常母亲都感到易怒和忧伤,即“产后忧郁”。这种状态在48小时至72小时就会消失,但是,如果持续到产后几周,出现了一系列的抑郁症症状,这就是“产后抑郁症”。妈妈总感觉应付不了她所面临的任务,或者感觉自己没有照顾好婴儿,是个“差妈妈”;有一些产后抑郁症患者出现发狂状态,在极端情况下有可能杀死自己的孩子或自杀。绝经期得抑郁症患者的可能性也较高。这个状态很可能跟生殖系统在此阶段引起的生理调整有关。

统计表明,有50%-80%的产妇会出现“产后抑郁”,大约有15%的产妇会发生“产后抑郁症”。就在几天前,广西河池法院判决了一起故意杀人案,一位平常表现淳朴善良的年轻母亲被判12年,原因是她“坐月子”刚满,患有产后抑郁症,捂死了自己的儿子和侄女两个小孩。

那位在幼儿园入学第一天杀害5岁女儿的母亲,其实是个好母亲,她花4年时间,风雨无阻地陪同患先天性耳聋的女儿作康复训练,女儿终于学会说话。这起人伦悲剧是人们不愿看到的,它其实更是一起疾病悲剧。这母亲跟产后抑郁症也有关:几个月前,她再次怀孕,选择做了人工流产,患上了“流产抑郁症”。她的表现为:经常失眠,头疼难受,反应迟钝,心情不好,平时爱哭,足不出户,感觉自己很无能,只会拖累家里……报道说,“生活的压力,家庭的困难,孩子的残疾,自身的疾病加上小产后的抑郁,压得她精神崩溃,导致悲剧的发生。”她丈夫说,“她之所以犯下弥天大错,并非她不爱女儿,而是心力交瘁,患上了心理疾病。”

从“产后抑郁”到“产后抑郁症”,是一种疾病的升级,抑郁症是生理疾病,并不仅仅是“患上了心理疾病”,必须进行治疗,不是“家人留心看着”就行的。如今防治抑郁症的障碍有:社会对患者的鄙视,缺乏大众保健提供者,缺乏训练有素、能识别和治疗抑郁症的专家等等。有知名心理咨询专家对抑郁症的认识也不足,说“抑郁症,也许是最广为人知的心理疾病了”,这话其实就是错的,抑郁症是生理疾病而不是心理疾病。

成人世界,最是愧对孩子

2015年前5个月,杭州市第七人民医院(杭州市心理卫生中心)儿童科,门诊量达到5000人次,其中有抑郁情绪的儿童患者占达500多人;因抑郁到该院就诊的儿童数量,逐年递增。虽然病因未作具体统计分析,但门诊医生的直观感受是:因父母离婚、关系不和等,造成孩子出现抑郁症状的情况越来越多。某半天一医生看了15个病人,有3个是因为家庭缘故患上抑郁症的儿童。

父母不和,殃及孩子。在热播电视剧《虎妈猫爸》中,佟大为和赵薇扮演的这对夫妻,感情出现危机,处于离婚边缘,他们刚上小学的女儿压力巨大,得了抑郁症。事实上,父母的离异,只要与孩子的关系处理好了,并不会直接导致孩子抑郁。天下所有的父母,其实都是爱自己的孩子的——父母本身有心理精神疾病,比如自身就罹患抑郁症的特殊情况除外。

知道原因,方能对症下药。儿童为什么会出现心理障碍甚至精神疾患?真正原因在于,父母不和不睦导致家庭沟通方式不良,这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来,甚至有意无意把气撒到孩子身上,从而致使孩子无所适从,压力山大,苦不能言。所以,14岁以下儿童的抑郁情绪、抑郁症状,大抵是父母造成的。而到了少年时期,即18岁成年之前,主要是面临考学压力,无论是中考还是高考,应试教育压力巨大,加上成人不当的教育方式,让孩子得了焦虑症、强迫症、抑郁症;如果老师、家长发现不及时,或者发现了但处置不当,严重的会导致孩子自杀。

无论大人孩子,若因焦虑抑郁而自杀,那还真不是加缪所言的“自杀是唯一值得思考的哲学问题”。抑郁症是基因、生理、心理和社会因素复杂作用的结果,是一种可以专业治疗的大脑疾病。这是一个医学的、伴随着医学社会学的问题。如今抑郁症低龄化,才是真正严峻的局面,必须引起成年人的高度重视,引起全社会的高度关注。

作为家长,作为老师,作为成年人,我们一定要悉心倾听孩子心中的风暴,要第一时间知道孩子的想法,掌握孩子的心理精神状况,千万不要粗枝大叶、以为没事。你掌握了孩子心中的“异动”,你才能赢得主动。在家中,家长不能把自私的“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强加于孩子,给孩子平添压力;在校园里,必须杜绝一切体罚的暴力和精神惩罚的“软暴力”。而父母即使不和不睦,双方也要约定:各自对孩子一定要和要睦。

联合国《儿童权利公约》规定:每个儿童都有固有的生命权,父母对儿童成长负有首要责任;各国应保护儿童免受身心摧残、伤害,并为失去父母的儿童提供适当的照管;儿童有权享有可达到的最高标准的健康;每个儿童均有权享有足以促进其生理、心理、精神和道德健康发展的生活水平……让我们每位成年人,都悉心遵守之!

台湾名嘴陈文茜说:“你以为脚踩的地狱,其实是天堂的倒影。而我唇角的皱纹,其实是智慧的积累。毕竟人生最终的逆境叫死亡,谁也逃不过。”她这里所说的“死亡”,应该是指正常死亡,至于非正常死亡,谁都应该努力逃过!有一位学者在悼念因抑郁症自杀的青年学者江绪林时说:“追寻理想的道路漫长,请每个人珍惜自己的生命。我们走得慢,才能走得更远。”

有教育,缺健康教育

他是江苏首位国际化学奥赛金牌得主,他曾因此受到国家最高领导人的接见;他是南京大学化学系第一个跳级生,他从美国斯坦福大学博士毕业;他出生在江苏海安县偏僻的农村,他是海安中学一直树立的标杆式人物……他叫王庆根,你不要看这个名字很“农民”,王庆根确实是一个难得的化学天才,他是“寒门出才子”的典范;他留学美国毕业后留在美国工作,只是他很奇怪地选择了和化学完全无关的计算机行业,然而他很快成为公司的首席工程师。但是,但是,但是,王庆根20124月6日在美国自杀身亡,抛下了妻子和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选择了永远离去。

为什么?直接的原因是得了抑郁症。为什么会得抑郁症?他全家一年有20多万美元的收入,经济不是问题;已知的表面原因是,他对工作过于认真,凡事一人扛,超负荷的工作让他抑郁了。

现实中,“幸福背离”和“背离幸福”是常态,一个人一旦与抑郁症“有染”,“愉悦感”会锐减,“痛苦感”会剧增,“想自杀”成了自然而然的选项。

抑郁症本身并不比癌症之类的疾病更可怕,可怕的是对抑郁症的浑然无知和茫然无措。央视著名主持人崔永元就坦承自己有抑郁症,他积极应对,如今依然好好的,还是一如既往的睿智。不可否认,我们长期以来缺乏健康教育。我倒是建议小崔以自己的抑郁经历写一本书,这样可以影响教育很多人,功德无量。

美国著名心理学家霍华德·斯通在他的关于抑郁症的著作中讲到,抑郁的人中有四分之三会考虑自杀,自杀的人中超过60%患有抑郁症;他的建议是三个字:不要等!“你是否担心你所爱的人可能会自杀?如果是的话,是时候采取行动了。”霍华德·斯通所讲的行动,就是求医——寻求专业医生的帮助。美国的心理咨询业世界最发达,王庆根寻求过帮助但没有过关;若仅仅是“心理咨询”那是不够的,不足以抵御强烈抑郁的来袭,而需要药物治疗甚至住院治疗。亲人更需助力,网络名言说,“当所有人在关心你飞得高不高时,只有少数人在关心你飞得累不累”,这是希望亲人要关心亲人“飞得累不累”。

聪明的人容易抑郁。从远处看,王庆根的“抑郁”,何尝不是在学生时代就埋下了“基因”?我们有教育,有发狂的应试教育,但我们缺乏健康教育、生命教育,结果造就的是一种“伪成功”。没有人专门去研究考上北大清华等等名校的“优等生”当中,有多少学生得了不同程度的抑郁症,有多少学生想自杀,有多少学生或毕业生最终真的自杀了……教育成了“杀手”,教育中人却浑然不觉。教育、学校、老师毁了学生,这是一重悲哀;可更大的悲哀是,教育、学校、老师并不知道是自己毁了学生。看看某中学教室黑板上雷人的通栏大标语——“生时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你就知道什么叫“诲人不倦中的毁人不倦”。

抵抗抑郁症,不要等!抵御让人越发抑郁的应试教育,更不要等!

抑郁的户口与贝克斯难题

是的,是一个悲剧,是一个抑郁杀子的悲剧。不是母亲得了常见的“产后抑郁症”,而是父亲得了罕见的“落户抑郁症”——因儿子生病且落户困难,父亲刘瑞良想“得到解脱”,摔死了出生才43天的儿子;由于是限制行为能力人,法院判处刘瑞良有期徒刑10年。妻子说刑满后再给他生个孩子:“他摔死儿子,但我不能放弃他”。(2006年9月4日《新京报》)

虎毒不食子。这是一个贫病中的三口之家,不仅大人孩子身体有着结结实实的病,父亲还有结结实实的精神疾病。这是抑郁里的生活和抑郁中的人生。

世界卫生组织测算,全球约有3.4亿抑郁障碍患者,其中我国约有2600万人,每年经济负担达622亿元。这是宏观的数字。有微观调查表明,流动人口群体最为“抑郁”,一些地方甚至超过三成:“经济贫困”和“社会孤立”是双重心理负担,沉重的孤独感和压抑感,逼迫心理异常大量发生。刘瑞良尽管有着北京昌平的“集体户口”,但妻子时秀文来自河北,所以儿子难以落户北京——这构成了一个典型的家庭式“流动群体”;他们无法享受正式的社会福利,陷入了“流动群体亚健康”状态。

在非稳定的流动群体里,当心理与精神承受能力突破极限之后,刘瑞良式的抑郁悲剧就会降临。无法给孩子落户,或许就是压断家庭脊梁的最后一根稻草。我们如何让无辜的孩子安息?或许可以轻轻地说一声:孩子,天堂里不需要户口。

城市户口,本质是福利待遇问题,对于流动群体来讲,也就是“牛奶面包”问题。当“牛奶面包”问题系于户口,也就成了一个“贝克斯难题”。遥远而古老的“贝克斯难题”,就是两个婴儿“创造”的:2600多年前,古埃及国王萨姆提克进行了著名的人类历史上首次心理实验——他将两个刚出生的婴儿,送给遥远边陲的牧人在隔离状态中抚养,看看孩子本能说出的第一句话是什么语言;国王认为那样远离尘世的第一句话,就是最古老民族的自然语言,他期待由此证明最古老的民族就是埃及。在孩子差不多两岁时,终于发出了第一个单词:“贝克斯……贝克斯……”国王找来全国的语言学家破解这个“贝克斯难题”,结果揭晓了:“贝克斯”是弗里吉亚语言中“面包”的意思。弗里吉亚成了更古老的民族,这让国王很失望——但这一切其实无关紧要,重要的是:“面包”是孩子的第一需要。

“贝克斯难题”告诉我们,“食”是生存的第一前提,当户口与生存之“食”有密切干系的时候,它就是一个不可轻视的社会问题。今天,不知饿汉之饥的人,当然不会像晋惠帝那般“白痴”,面对“百姓吃不上饭”而问一声“何不食肉糜”;但是,面对“孩子没户口要成为黑户”,有人简简单单地说一声“没户口就没户口呗,要它干吗”,还是有可能的。于是,我们再次看到,屈原说过的话依然那么珍贵: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于是,我们更加明白:抑郁的身体,需要社会关心;抑郁的户口,需要郑重面对。

今天,我们每个人都是那位在没有户口中辞世的孩子的父亲、母亲。

从基因深处解除抑郁

发现抑郁症基因!2016年10月19日《财新周刊》发表重磅长篇报道:科学界第一次证实抑郁症与基因的关系。由英国、美国和中国组成的庞大研究团队,经过8年的长期、广泛、深入的研究,访谈了上万病例,研究了6000多名重度抑郁症患者的样本,通过深圳华大基因的深度参与分析,研究成果终于公之于众:在人类历史上,首次报告两个与抑郁症相关的基因片段。

这个基础研究极为重要。此前,对于能否发现抑郁症的基因变异,科学界辩论了近百年。抑郁症确实有一定的遗传性,对遗传率最高的估计约为40%。如今这个基因研究的成果,为抑郁症的基因治疗提供了明确的方向与道路;如果后续跟上,找到从基因深处解除、根治抑郁症的药物,那意义恐怕不亚于之前屠呦呦发现青蒿素治疗疟疾。

因为这世界上,被抑郁症折磨的人太多了!全世界人口是70多亿,其中抑郁症患者多达3.5亿,在中国已达到9000万!抑郁症已成为最常见的精神疾病之一。常常看到新闻说,某某某因抑郁症自杀,而官员因抑郁症自杀的新闻也时有所见。更糟糕的情况是,抑郁症在全世界都存在诊断不足的现象,而中国的治疗率还不到10%。

医学家研究抑郁症,为的是终极根治;普通人知晓抑郁症、掌握有关基本知识,才能够“没病防病,有病治病”。抑郁症患者在患病和诊疗过程中,有许多可怕的、糟糕的误区,需要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第一个可怕是“不知道”。自己开始有了强迫症、焦虑症以及抑郁症倾向,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耽误了“早发现、早治疗”;甚至到了中度、重度阶段,反复出现自杀念头,还不知道是罹患了抑郁症,这就非常糟糕了。抑郁症典型症状所表现的无趣、无助、无能、无力、无望、无价值,吃不香睡不着,情绪持续低落,时常觉得生不如死;解剖学研究发现,抑郁症患者大脑中,有一些关键物质,如单胺类脑神经递质,其水平比正常人低。只要确诊,就有方可治,医学界已有成熟而有效的药物治疗方法;但如果对自己的症状统统是“不知道”,家人也是一无所知,那就被耽误了。

第二个可怕是“病耻感”。知道得了抑郁症,却有“病耻感”,认为得了这个病是可耻的、倒霉的,不肯与外人说,不向外界寻求帮助,这也很可怕。有一种很特殊的情形,是“微笑抑郁症”,为了形象,强扛压力,尽管内心痛苦压抑,外表却若无其事,甚至面带微笑,始终给他人美好的印象,绝不向别人倾诉;可是“微笑”过后是更深的痛苦,“人前坚毅,人后沮丧”,恶性循环,这“微笑抑郁症”,亦即“隐匿型抑郁症”。

第三个可怕是“不就医”。知道是抑郁症了,但不去积极就医,甚至认为吃了药所产生的副作用会让大脑变坏,不认真配合治疗,这也真当是糟糕。英国著名女作家伍尔夫,常年被抑郁症困扰,1941年她跳河自杀身亡,终年59岁,那时抗抑郁药还没有面世,那是没办法的事;中国作家、“恐怖小说大王”李西闽,在2009年开始出现抑郁症状,头疼发作起来,“恨不得拿一把锤子把头敲开”,屡想自杀,他也一度“主抗心理很严重,听不进医生的话”。

第四个可怕是“不坚持”。抑郁症的治疗需要一个过程,有的所需时间较长,不坚持就容易反复;家人的悉心帮助也需要坚持,要打好“持久战”。

今后若能进行基因治疗,大约可以“三下五除二”予以根治抑郁症;若能基因修复,则可预防。相信人类总有一天能够说:滚蛋吧,抑郁症!

(本篇主要内容刊载于《检察风云》2017年4期,后3则分别刊于《生活教育》2012年15期、2006年9月5日中国法院网、2015年10月20日《杭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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